晏云深心里揪得紧,窗外夜色浓稠,浓的像个梦,对,一定是梦,梦里才有颠倒是非之事。
“云深,我没骗人,你父亲乃顾家二少爷顾书熠,母亲在生产时遇到大火,她——她很虚弱,只能把你塞到我怀里,火势特别大,我也不知能不能跑出去,最后被烟熏晕,等醒来才发现被人救,可我的孩子,我的孩子没了。”
她拉着他的臂膀,缓缓下滑,像一朵枯萎的花被夜风吹到地上,喃喃自语,那声音细细碎碎,仿若来自另一个时空,另一个天地,晏云深想去扶,却发现双脚如灌铅,动弹不得。
无凭无据,他无法相信,又本能地意识到不简单,那白雪皑皑的夜夺去一个少年的快乐,从此开始照萤映雪,折节苦读,走向不确定的未来。
后来遇到柳翊礼,得知对方乃顾家暗卫程波笠之子,由于事发当日出门探亲才逃过一劫。
程波笠忠心耿耿,一心复仇,后入兵部,官至少将军,暗查五年却毫无所获,直到柳翊礼长大,考上武状元,才将前尘旧梦和盘托出,教诲儿子不忘初心,为保证柳翊礼底细清明,避嫌跳江自尽。
临死前找到当年的幸存者晏家三小姐,将一切交代清楚。
晏云深瞧着眼前苍白瘦削的少年,与他一般年纪,却已是堂堂武状元,眉宇间英姿逼人。
他不得不信了,虽然对所谓的顾家一无所知,但深知有必须要做的事。
错综复杂的过往在心里生根发芽,逐渐长成苍天大树,落下无尽阴影,可此时此刻,他望着窗外的影影灼灼,幽暗夜空,竟觉得异常轻松。
目光掠过月色笼罩的碧纱橱,乌漆生着冷辉,里面躺着个娇媚又胆大的女子,他是由于她才心情舒畅吧,真傻,如一个无知的少年郎,高兴成这样。
又开始下雨,连绵不绝,今年的秋雨比往年还要绵密,铺天盖地,将整个金陵覆盖。
前一阵才遭灾,堤坝刚修好,又碰上千年一遇的大雨,百姓都提心吊胆,怕再遭灾。
果然洪水如猛兽,几天便将临水县城淹没,申府丞,柳翊礼以及晏家大爷又开始忙碌,连夜带人赶去救灾。
柳翊礼心细如发,很快便发现堤坝修缮的问题,明明与邻省同时建造,连朝廷拨款数目都一样,如何一边固若金汤,另一边倒了又倒。
私下派人查,连着河道衙门与监察御史全扒个遍,果然发现渎职贪墨之事,救命的工程还要做手脚,视百姓与国家安危与不顾。
顺藤摸瓜,直接上到都察院,皇帝震怒,牵连官员无数,很快波及到徐阁老。
朝堂上下,一时人人自危。
另一边,一顶花轿却将徐阁老的亲孙女抬入晏家。
花团锦簇,高鹏满座。
清芷盛装打扮,垂眸站在太太们身后,等着新媳妇敬茶,按理以她姨娘的身份,原不该出现,依旧是看晏云深的面子,到跟前凑个数。
一顶彩绸牵着新娘子,缓步迈入正堂,前方是身穿蓝雀补服的晏书允。
清芷冷冷看去,恍如时空转换,红绸另一边连着的却是自己,新娘已不是那个新娘,新郎却仍是同个人,实在有趣。
他由远及近,依然眸含春水,眉宇温柔。
她时常觉得他性子过于软弱,许是总在自己这里受气的缘故,凡事都三缄其口。
即便在新婚之夜无情离开,如今又搭上徐阁老的孙女,将那个可怜的女人再次舍掉,但你瞧着他,仿佛受了万般委屈似的,最为无辜。
何尝不是种本事啊,清芷心里发寒,幸亏他们早就恩断义绝。
不晓得晏书允为反对这桩婚事,在书房跪了整天,第一次与父亲发生冲撞,膝盖上全是青紫的淤痕。
直到现在,身穿婚服,一步步走在大堂中,接受着众人的艳羡,伤口竟越发疼了。
暗忖清芷肯定也来了,就在这群面目模糊,满面笑容的人群中,他想找她,余光不停搜寻,却总也找不到。
到现在仍无法相信,芷妹会爱上自己的六叔,简直没个理由,其中定有缘故,还不知道而已。
可晓得原因又能如何,如今对方乃名正言顺的六房姨娘,自己又成了亲。
然而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,只想弄个水落石出,从小到大都不曾做过主,甚至连年少时照顾清芷,也是父母成日里教导的结果。
一时也分不清是把她当妹妹看,还是应付差事而已。
毕竟他要应付的太多了,难道这次就不能越性一回。
读书功名,平步青云,晏书允都没兴趣。
倒很喜欢涂画写字,在幽闷烦扰的时光里,只要提起笔,瞧淡墨水色晕染,春日野穹便可凭空而出,心平气和。
若能开间书画坊,安安静静挺好。
然而身为晏家这一辈中的嫡长孙,从出生便注定不能拥有闲云野鹤的自由,他没有向下的权利。
俗语讲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,往上艰难不易,逆风而行,往下却是简单,随波逐流即可,偏这样的道理到他这里全变了,想自由自在,如秋风扫落叶般随意飘入哪个湖中,某处庭院,幽静地过上一辈子,竟难如登天。
反过来人人难走的仕途之路,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