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番外
初春的夜风裹着料峭寒意,顺着未合拢的窗渗进来,将药汤残留的暖意蚕食殆尽。
屋内宫灯摇晃,暖黄的光将谢珩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垂眼盯着自己泛红的膝盖,长长的睫毛轻颤着。
沈苓的气息骤然迫近时,他本能地蜷了蜷手指。“我只是想治腿。”
他未抬头,回答的声音十分平静,像浸过冷水般清冽。“治腿?“沈苓目光落在床侧小几上的银针匣上,怒极反笑,“你管这叫治腿?我看你是不想活了。”
谢珩终于抬眸。
烛火在他眼尾拖出淡青的影,衬得下颚线条愈发明晰。“陛下,我不想当个废人。“他忽然笑了,唇角扯出讽刺的弧度,“不想当一个整日连行走都困难的废人。”
他说话时的语气很缓慢,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,只是沈苓很清晰的,在这平静的话语下,听出了痛苦的味道。
她的怒火一瞬间被浇灭,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闪过痛惜。也是,谢珩这么矜傲一个人,如何能接受的了不良于行。沈苓沉默了好一会,她坐到谢珩旁边,一点点把他挽起的裤脚放下去,转而和他对视,“方才朕不该发火。”
“只是…你也不该用这种法子治腿,我怎能忍心让你每月受碎骨之痛?”谢珩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,叹道:“比起那点痛,我更想和你并肩而立。”听完,沈苓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我不介意你腿有伤,你不……”
“陛下不必再劝。“谢珩直接打断了她未出口的劝言。沈苓也来了脾气,她皱眉起身,冷道:“随你。”冷冰冰的两个字在屋内响起,沈太医和一众宫人将额头抵在地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
窗纱外月凉如水,将谢珩的脸映得平静淡漠。沈苓抿了抿唇,看向沈太医,“要扎几日针?”沈太医恭敬道:“回陛下,要七日。”
“每天泡药浴,外加针灸。今日的,您方才进来时已经施完了。”沈苓嗯了一声,挥手他退下。
谢珩的腿畏寒,故而屋内的炭炉烧得很旺,沈苓静默站了一会,觉得有些热,心中愈发烦躁。
谢珩一直没说话,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。少顷,她索性道:“你先睡,朕回御书房。”想必谢珩现在也不想看见她,不如先离开,让他自己冷静冷静。说完,她转身出去了。
谢珩平静的望着晃动的珠帘,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一点点收紧。他看向一旁的宫人,温声道:“去看看陛下去哪了。”那宫人一惊,想推脱说打听帝王行踪乃是杀头的大罪,但刚要张口,就对上了谢珩那双漆黑的凤眸。
他背后莫名蹿起一股寒意,动物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咽下了推脱的话,颤抖着回了句“是”。
宫人躬身退下,出寝殿后才发现背后出了一层汗,此刻冷风一吹,浑身都发亮。
他抱臂抖了一下,心中叫苦不迭。
大
另一边,沈苓出了昭阳殿后就遣散了宫人,只带着崇明和雪柳,于宫道上慢行。
初春的夜还很寒凉,青石宫道上浮着薄霜,月色浅淡,将宫墙照得十分朦胧。
沈苓拢了拢披风,时不时叹一口气。
崇明提着宫灯,正要开口,忽闻身后传来衣摆擦过树枝的轻响。“谁在那里?“崇明和雪柳将沈苓护在身后,盯着暗处戒备。树影里滚出个青衣小太监,额头磕在石板上咚咚作响:“陛下恕罪!奴、奴才是昭阳殿的喜雨。”
这小太监慌里慌张,声音发颤,沈苓皱眉看向他腰间,崇明意会,上前去摘了下来呈给她。
腰牌上的“昭阳"二字在宫灯下泛着微光。沈苓眉心微动。
“抬起头说话。”
小太监满脸泪痕,哽咽道:“回陛下,今日响午,刘昭仪和一众郎君,在水榭……”
“在水榭说皇夫不良于行,是个废人,还、还说他不配为皇夫,理应让贤。”
夜风掠过狭长的宫道,红色的宫灯飘摇,像转动的兽眼。沈苓望着东南角亮着灯火的殿宇,感觉愧疚快要把她淹没。怪不得谢珩宁愿受碎骨之痛也要治,原是受了这般侮辱和委屈。她几乎能想象到他是如何听完这些话,又如何默默忍受,独自回昭阳殿,做下了非治不可的决定。
他本该是松风水月、琼姿皎皎的谢大人,如今却不良于行,还被人这般羞辱瞧不起。
沈苓站在原地,恨不得现在就差人把这几个贱夫的舌头割了。可刘昭仪………
他家祖上乃是前朝皇室,天下三分后一支迁去河东一带,一支则到了江东。而刘昭仪家,便是江东庐陵郡最大的士族。如今江东一带的士族并不太信服沈苓这个女帝,故而她纳刘昭仪,也是利用刘氏稳定江东,顺便借力打力,铲除些不听话的士族。现在还不是废刘昭仪的时候。
但不代表不能给谢珩出出气。
“朕知道了,回去吧,好好伺候郎君。”
沈苓叹了口气,“去刘昭仪那。”
崇明和雪柳愣住,随即明白过来这是要去给谢珩出气。只有喜雨不明白,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待脚步声越来越远,才敢抬头。他看着沈苓离去的背影,心中愤愤不平。郎君这般好的人,陛下竞也不心疼。